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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诂清华简《傅说之命》中
巴九公
秀才


注册时间: 2010-07-29
帖子: 115
来自: 中国
巴九公北美枫文集
帖子发表于: 2016-08-19 18:40    发表主题: 闲诂清华简《傅说之命》中 引用并回复

闲诂清华简《傅说之命》中
何焱林

简文释读
说来自傅岩,在殷。武丁朝于门,入在宗。王原比厥梦,曰:“汝来,惟帝命。”说曰:“允若时。”武丁曰:“来格汝说。听戒朕言,寘之于乃心。若金,用惟汝作砺。古我先王灭夏、燮强、捷蠢邦,惟庶相之力乘,用孚自艺。敬之哉!启乃心,日沃朕心。若药,如不瞑眩,越疾罔瘳。朕畜汝,惟乃腹,非乃身。若天旱,汝作淫雨;若满水,汝作舟。汝惟兹。说,底之于乃心。且天出不祥,不徂远,在厥胳。汝克宣视四方,乃俯视地,心毁惟备。敬之哉!用惟多德。且惟口起戎出羞,惟干戈作疾;惟衣载病,惟干戈眚厥身。若抵不见,用伤。吉,不吉。余告汝若时,志之于乃心。

说来自傅岩,在殷。
此与《傅说之命上》(以下简称《上》)之文矛盾。傅非自来,而是“惟射人得說於傅巖”,是射人寻得,找得,得来。虽然在傅岩得说,但说来,从《上》之叙述,说来殷后奉命率军出征,赶走佚仲,夺得其地,献与王上,然后归其故乡。“其惟說邑,在北海之州,是惟員土。说来”,说从其故邑北海之洲员土而来。而且受了上賞,封了公爵。怎么还说其来自傅岩?
在殷。此语完全是空话,说既来,不在殷,在何处,在周?在崇。这等于说“马可波罗来自威尼斯,在中国。”马可波罗来,不在中国在何处?不在中国,那是未来。商自盘庚迁殷,殷既是地名也是国名。
至于“来自某”,自某时以后不见再用,而定其必为某时以前之作。如此判断,毫无意义。这正是作伪者之作伪心理与作伪技法。如此判断,必须有一个前提,即此文必于此时段以前作。这正是清华简要力图证明的,这正是清华简要寻找的一塊容身之地。
来自某,不仅周时在用,至今亦在用,如烟草来自南美,葡萄来自西域。金刚智来自天竺。这些用法,随《书》之流传,已传至今时。今人完全可心仿其笔致,伪造简帛。文献证伪,是反向而行,是看其是否用后世方出现之字、词及文风文体来判定。如秦时人写了一首律诗,必伪;汉时人写了一篇律赋,必伪。

武丁朝于门,入在宗。
此句有二义,武丁早晨在门口,入于宗庙。二,朝,义为召集,会聚。门非会聚之地,以第一义为佳。
“入在”连文,先秦文献所无,如“入陈”,文献无“入在陈”,既入陈,当然在陈。加“在”则赘。今人亦如是。如说“入川”,无人说“入在川”;“入会”无人说“入在会”;回乡,无人说“回在乡”。“入籍”、“入学”等,无论古今,均不加介词“在”
“宗”先秦义非止宗庙,如宗伯,宗族、宗藩,宗谱、宗派等,故“入在宗”,也可能是入在“宗伯”之列,入在宗族,入在宗谱,当干儿子干孙子等等。宗还可以借为崇,见《程寤》。此为赘句,语意不明。
即使承认宗为宗庙之省。这两句话也语意独立,没有承续关系。只说明傅说来自傅岩,在殷。武丁朝于门,进了宗庙。

原比厥梦,曰:“汝来,惟帝命?”
原:释读训为再,比训为校,即再次校准其梦。
“汝来,惟帝命?”意为:你来,真是受上帝差遣?
看来,武丁大王不是记性太坏,就是疑心太重。上篇明明白白道曰“赐说于天”,不是惟帝命是什么?不是照上帝之示,画影图形,搜得说于傅岩,对上帝交割之暗号,接上头,令说带兵打仗,从殷地出发,赶跑了佚仲,说献上所夺佚仲土地,交了投名状,赏了爵,封了公,武丁大王还是将信将疑,还要再检校一番,惟恐此说是冒牌货。上帝老官自开辟以来就做了宇宙大皇帝,怎么还不懂得等因奉此,官场规矩?怎么还不理会得“口说无凭”,不给傅说开张通关文书,打上玉玺,令傅说带上档案到武丁大王那里报到?省却多少口舌,节约多少晨光?
不过,说亲持上帝介绍信来找武丁大王,在先秦,实在有些突兀。还是做梦比较稳妥,因而在中篇补上一梦。为自圆其说,造了一个再次勘梦,将此梦推出,与《国语》之说,《书》之说,拉上了一点关系。这次武丁大王做得有些过头,不仅不信傅说,连上帝也怀疑起来了。同做一梦,不是上帝使的招,谁有喏大法力?恐怕只有撒旦。由此观之,此简若非两人造,而是一人写,则前简已经入藏,或者楚地出土之空白竹简有限,其贵若金,写一块少一块,只好于中篇补梦。

说曰:“允若时。”
允,《说文》:“允,信也。”《尔雅》:“允,信也,允,诚也。”时:是。允若是即诚如是,就是那回事。按图索骥不信,对上暗号不信,一句话三个字就信了?此话还说明,傅说也明知上帝派遣他去服侍武丁大王。这一点上文已作过交待,傅说与武丁对过暗号,不正说明傅说也知道上帝命其来襄助武丁的?
言归正传,吾侪对上帝,武丁、傅说都要求过苛。此文如此纠结不解,夹缠不清,单傅说与武丁见面就废了如此多之笔墨,把上篇絮絮叨叨说过的话,拿到中篇再说一遍,非上帝之过,而是清华简炮制者,仿今《尚书》体制,凑足三篇之数,不是江郎才尽,而是南郭技穷,只好将说过之话再说,泊凑篇幅。

武丁曰:“来格汝说。听戒朕言,寘之于乃心。
来格:语出《书•益稷》:“祖考来格”,《孔传》释义“来格”为“来至”。格即有至义。简文此处用为祈使,即“进前来,汝说。”“到跟前来,汝说。”
注意,武丁者王也,“格”亦训“来”,《书•舜典》:“帝曰:‘格汝舜’。”“来格”实“来来”“格”字可省。如此,“武丁曰:‘来格汝说’。”,可换成“王曰:‘来汝说’。”二句形略异,
义实同。“王曰:‘来汝说’。”此句正是《书•说命下》之第一句。
如果这可以说成是巧合,检视一下清华简《傅说之命》三篇,上篇五处称殷高宗为王,无一称武丁、下篇六处称高宗为王,无一称武丁。唯中篇两处武丁,先用“武丁朝于门”让人作好心理准备,下称武丁不致使人作别想。然而,这恰使人作别想,简文此句得非抄自《书•说命下》首句乎?更有甚者,中篇亦有用王称武丁者,“王原比厥梦”即是。全篇有十二处称王,称武丁只中篇二处,实在提醒人们,称武丁者,故为之尔,称王才是正格。此非简文炮制者暗设机关?联想到简文《金縢》说武王“不豫有遲”,简文《祭公之顾命》说祭公“不豫有遲”,“不豫有遲”四字,黄怀信教授称其不辞,几乎相距百年,历武、成、康、昭至于穆五代,对一王一公病之不起,皆用不辞之“不豫有遲”叙之,得非简作者故意为之乎,得非恶作剧乎?
听戒朕言:《说文》:“戒,警也。”即“听朕警告。”戒亦有教喻,劝喻义,《书•大禹谟》:“戒之用休。”即用美好的事例进行教喻。但《大禹谟》今文《书》所无。亦作告,《仪礼•士冠礼》:“主人戒宾。”《注》“告也。”
寘之于乃心:“放进你心里”。意为“把朕警告之言,放在心里,莫当耳旁风!”

若金,用惟汝作砺。古我先王灭夏、燮强、捷蠢邦,惟庶相之力乘,用孚自艺。
金:此作兵器,《礼•中庸》:“衽金革。”《朱注》:“金戈兵之属。”句意为若兵器,汝作为砺石,时时磨砺,保其锋锐。
“用惟”连文,典籍所无。用惟汝作砺,意似为只用汝作砺,若为此意,可书为“若金,惟汝作砺。”王者与百僚共休戚,何必惟用一人,见其眼界狭小。《国语•楚语上》句作“若金,用汝作砺”。用汝作砺,不排斥用别人作砺。
句自“古我”至“自艺”亦属无话找话之词,如今人言事,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其用语亦不伦。如“捷蠢邦”,蠢之义,《礼记•鄕飮酒》:“春之爲言蠢也。”即春天万物复苏,蛰虫萌动。《说文》:“蠢,虫动也。”《尔雅•释诂》:“蠢,作也。”《注》:“蠢,动作也。”故“蠢”字其时未有贬义。《书•大禹谟》:“蠢兹有苗。”《孔传》:“蠢,动也。”此处有骚动不宁义。禹伐有苗,非止其骚动,尚列有一系列罪过,如“侮慢自贤,反道败德,狎侮先王,轻慢典教”等。可见苗之有罪,非止其“蠢”。湯伐夏,亦非止其“蠢”,湯即有言:“匪台小子敢行举乱,有夏多罪,予维闻女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若蠢邦指桀之属国,属国骚动不宁,或许对夏政不满,正为湯提供革夏鼎之广泛基础,当为商湯之与国,何须伐而胜之!湯伐夏,一战于有娀之虚,再战于鸣条,三战于三鬷,放桀于南巢,夏亡。又《尔雅•释言》:“蠢,不逊也。”乃后起义。
“蠢邦”一词,不见诸典籍,其语义盖源出郭沫若 《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第二篇第一章第二节:“殷人被征服了以后,事实上是作了奴隶,他们算是受尽了轻视和虐待的。周室的人称他们为‘蠢殷’,称他们为‘顽民’。”
“蠢殷”一词,亦不见于先秦典籍,“顽民”一词则首见于《书•毕命》:“毖殷顽民,迁于洛邑。”,由此推之,作简者看过郭氏此作。
“庶相”,庶有众义,《尔雅》:“庶,众也。”庶官一词则见于《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书•周官》:“推贤让能,庶官乃和。”
相有名、动二词性。《易•泰卦》:“辅相天地之宜。”《书•立政》:“用勱相我国家。”义为襄助。《书序•汤誓》:“伊尹相汤伐桀。”《孟子•万章上》:“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皆用此义,“庶相”指众助可通,若相指左右,左右即众臣,加众则赘。有指庶为异姓,“相”义仍为助,则“庶相”为异姓之助,同姓不相助乎?又有以相为众官之长,庶指异姓,庶相即伊尹,相为众官之长,首见《吕览》:“相者,百官之长也。”此乃秦后义。伊尹之职不称相而称冢宰,见于《书•伊训》(古文)。夏、商、周三代皆称冢宰而不称首辅为相。
句“古我先王灭夏、燮强、捷蠢邦,惟庶相之力乘,用孚自艺。”亦抄缀《书》“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及《书•说命》下篇中之一些句意而成。插在此间,实是蛇足。

敬之哉!启乃心,日沃朕心。若药,如不瞑眩,越疾罔瘳。朕畜汝,惟乃腹,非乃身。
“日沃朕心”,良言良行,浇灌心灵,何分日夜,何必称日日,此句加日则赘。
瞑眩:瞑眩二字,古人多解为“昏乱”,《孔传》:“如服药必瞑眩极,其病乃除。”《孔疏》:“‘瞑眩’者,令人愤闷之意也。《方言》云:‘凡饮药而毒东齐海岱间或谓之瞑,或谓之眩。’”此亦一说。但药使病者昏乱烦闷,恐非治病之道,前人释似有未善。瞑有睡义,《玉篇》:“寐也。”《庄子•德充符》:“据藁梧而瞑。”即用是义。眩与玄同义,《荀子•正论篇》:“上周密则下疑玄矣。”《注》:“玄与眩同,谓幽深难知。”悉知凡病将好,必经安静而深度睡眠,以利恢复,尤其中风邪疾者如此。故瞑眩可释为深睡。
畜汝一词,首见《书•盘庚中》:“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此处是盘庚对反对迁殷之众所说,且用“奉畜”,奉畜有奉养意,奉为敬词,句须不必示敬,亦未尝无谦意,“朕畜汝”对倚为心腹之傅说,未免不敬。
腹:释读者以为“腹,指腹心”,意为,朕拿饭喂着你,是为着你的腹心,不是为你这个人。无乃身,无乃人,焉有其腹心?这句话在这里不仅多余,且粗俗不通。

若天旱,汝作淫雨;若满水,汝作舟。汝惟兹。说,底之于乃心。
淫雨,久雨,《礼记•月令》:“天多沉阴,淫雨蚤降。”《史记•龟策传》:“淫雨不霁,水不可治。”故淫雨多非好雨。天旱故需雨,但淫雨成灾,非所必求。
满水:《说文》:“盈溢也。”满水即盈涯之水。水虽满盈,不渡何愁,不涉何惧!何舟为?
兹:此,即此言。汝惟兹,你务须记住此言,或你就作这些东西。
说:傅说。底:《尔雅•释诂》:“底,待也。”《注》:“止也。”《疏》:“底者,在物之下,是亦止也。”即在最底层,最深处。“底之于乃心”即放在你心最深处。
简此段文字,实脔割《楚语上》,尤其是《书•说命》而来。从文气、语意、句式上看,当若《国语•楚语》白公之谏“若金,用女作砺。若津水,用女作舟。若天旱,用女作霖雨。”排比若链,势若贯珠,有江河直泻之势。此为武丁对傅说职司之求。有了职司之成,才能以心换心,君臣同心,咸有一德,才能“启乃心,沃朕心” 才能要求臣下无所顾忌,直陈己见,畅所欲言,响鼓亦用重棰。这才有“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之说。要臣下不怕下猛药重剂,作君之耳目手足。简文偏支离脔割,错乱杂糅,文气断裂,章不成章,句不成句。
反观《书•说命》此段:“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行文何等缜密。能尽职尽责,方能进而作到以心换心,才能“启乃心,沃朕心。”心心相通,心心相映。
若川不巨,只是小河小沟,陡涉可渡。但济巨川,非舟楫不能达彼岸。天虽旱若不久,抱甕汲水可灌,故大旱始需霖雨。《孔传》:“霖,三日雨。霖以救旱。”另一值得注意者《孔传》注“启乃心”作“开汝心”,启有开义,故常开启连文。但此处恐亦有避汉景帝刘启讳意,说明《孔传》确实成于西汉时期。

且天出不祥,不徂远,在厥胳。
此段实隐括《书•君奭》开篇诸语及《孔传》而成。其意若曰,天出不祥,不在远方,不在远人,而在肘腋之间,萧墙之内,在自己,在子孙。

汝克宣视四方,乃俯视地,心毁惟备。敬之哉!用惟多德。
这一段亦为无话找话,故作艰深,不知所云之词。宣释读者读为𧡢[宣見],《集韵》:“须兖切,音选。见也。”“见视四方”作何解释,不见能视?或者,看看四方?游山玩水?或人有解其为“𧡦”,[𠂤下廾加右見]𧡦:《字彙》:“渠追切,音逵。婬视也。”即久视,熟视。。
“乃俯视地”,{宣见}视四方,到四方视察,不看地,只看天?天上天天掉陷饼?其意或曰,不要只看上面脸色行事,唯我的话是听,不要高高在在,要到地方,下基层,不要走马观花,要下得去,蹲得住,打得拢,吃得惯,睡得着,与民共起居,体验生活吧。

心毁惟备。
释读者以为,毁当作缺,备当作具。大约是心中缺点什么,应早作准备,例如缺点知识,就早些补课;缺些心眼,要学会圆滑。不要闲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有人释“毁” 为“诋毁”,“备”为防备。即“对心中诋毁的人有所防备。”这就更为可怕,心中诋毁者腹非也,古有以言治罪,行者道路以目,只要不说话,用眼睛示示意,并不降罪加诛。连腹非也戒备,不说的比说的更要提防?腹非如何戒备?疑其有异心,就投入监狱,枭首示众?
此一段,武丁所言,既非经国之要务,亦非修身之妙道。武丁史称明君,傅说历诩贤相,君臣相契,亲如鱼水,挑拨何能间,谗诋何能毁?武丁以防谗之术授说,岂明君贤臣相处之道?此为作简者自我防嫌无所不用其极心思之外露耳!

且惟口起戎出羞,惟干戈作疾;惟衣载病,惟干戈眚厥身。
“惟口起戎出羞”有如下几条参照物:
㈠、《礼记•缁衣》有:“《兑命》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东汉郑玄注:“兑,当为‘说’,谓殷高宗之臣傅说也,作书以命高宗,《尚书》篇名也。”唐孔颖达疏谓:“兵,《尚书》作‘戎’。”今《尚书》兵确作“戎”(下称㈠)。
《礼记》成于西汉,人称《小戴礼》,为戴胜所辑,东汉郑玄作注,《礼记》成书于西汉,当然逃过秦火,也没有散佚那些由头,其说可信。即此四句出于人们所说的先秦《尚书•说命》,即真《尚书•说命》,此四句却与简文《傅说之命》有很大不同。两相比较,窃以为,《缁衣》所引,即今《尚书》中之四句,更为合理。后面再论。
㈡、《书•大禹谟》相关句为“惟口出好起羞”。《大禹谟》今文《书》无,古文《书》有,而古文《书》正是清华简要再次证明的伪书(下称㈡)。
㈢、《墨子•尚同中》:“是以先王之书《术令》之道曰:‘唯口出好兴戎。’”清孙诒让《墨子闲诂》以为《术令》即《说命》(下称㈢)。
将简文第一句之“且”字置不论,与㈠之第一句比较,简有六字,㈠只四字。㈠作“惟口起羞”,简作“惟口起戎出羞”。单从字面讲,两句不可能出自同一书,来自同一源。就真伪而论,《礼记》是儒家经典,没有人提出过《礼记》为伪书之说,简之真伪,尚在未定之天。
简文与㈢比较,除“且”字外,字虽同为六,但简作“惟口起戎出羞”,而㈢作“惟口出好兴戎”,不仅有“好”、“羞”之差,“起戎”与“兴戎”亦有顺序之别,单字面讲,二者不同源。墨子大约为前476—前390年间人,《墨子》至少比清华简主所称之成简时间早百余年,《墨子》不可能下抄清华简。剩下的可能是清华简抄《墨子》此句而改头换面。赃证即此句。既有㈠之羞,又有㈢之戎。但㈢还有一个“好”字不见于此句。这就要由简主来打圆场。
关乎此,有两方面的问题要讨论。一、《术令》是不是《说命》,二、简文与㈢是否同源。
第一个问题
《术令》就是《说命》,出于清孙诒让之《墨子闲诂》,孙称“‘术令’当是‘说命’之假字。《礼记•缁衣》云:‘《兑命》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郑注云:‘兑’当为‘说’,谓殷高宗之臣傅说也,作书以命高宗,《尚书》篇名也。羞,犹辱也。惟口起辱,当慎言语也。’案此文与彼引《兑命》辞义相类‘术’‘说’、‘令’‘命’,音并相近,必一书也。晋人作伪古文《书》不悟,乃以窜入《大禹谟》,疏缪殊甚。近儒辩古文《书》者,亦皆不知其为《说命》佚文,故为表出之。”
①“术”古为船母物部字,“说”古为喻母月部字,“令”古为来母耕部字,“命”为明母耕部字,读音仍然相差甚远,尤其术与说,既不同声也不同韵,未见其通假。不知今认定《术令》就是《说命》诸先生找到几个“术”与“说”通假之例。“令”与“命”,就《书》论《书》,用法亦亦颇有区别:《书》之篇名即有《说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顾命》《毕命》《冏命》《文侯之命》,而无一以某“令”作篇名者,便是明证。
②《缁衣》引《说命》此段文字之命意为教人慎言,其前言为子曰:“小人溺于水,大人溺于口”复引太甲曰:“若虞机张,省括于度则释。”引《说命》后,复引太甲:“天作孽可违也,自作孽不可以逭。”故《说命》此段话不可能有“出好”之意。
③照㈢引语,《说命》此四句为排比句,则每句皆必好坏对论,如简文第二句将改成“惟干戈作疾强邦”等等。由此观之,《术令》非是《说命》,墨子当引自《书》之他篇。
④《墨子•尚同中》:“则此言善用刑者以治民,不善用刑者以为五杀。则此岂刑不善哉?用刑则不善,故遂以为五杀。是以先王之书《术令》之道曰:‘唯口出好兴戎。’则此言善用口者出好,不善用口者以为谗贼寇戎,则此岂口不善哉?用口则不善也,故遂以为谗贼寇戎。”故《墨子》此段引语为说明法与器即使好,而用得不好,也会产生不好之结果,故好坏对论。
由是知《缁衣》与《尚同》引语之指归不同,必不出自《书》之同一篇目。
⑤《尚同》此节引语亦见于《大禹谟》:“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无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在。”“唯口出好兴戎”,用在此处,天衣无缝。或《大禹谟》亦名《禹命》,后人因禹与术古文形近而误。
“唯口出好兴戎”,是舜禅位于禹时说的一段话中之一句,为君之责在教化行令,言为大端,《孔传》谓:“好谓赏善,戎谓伐恶。言为荣辱之主,虑而宣之,成于一也。”《孔疏》:“昭二十八年《左传》云:‘庆赏刑威曰君。’君出言有赏有刑,‘出好’谓爱人而出好言,故为赏善。‘兴戎’谓疾人而动甲兵,故谓伐恶。”《孔传》更接近《墨子》之义。
《尚书》为百代文宗,文采斐然,浑然天成,岂南郭之徒所能模拟。
第二、简文此句与㈢不同源。简文“惟口起戎出羞”与《尚同》之引“惟口出好兴戎”,从字面看,即有巨大差别。字不尽同,序有颠倒,义更非一。
①前④之引语“则此善用口者出好,不善用口者以为残贼寇戎”。照《墨子》叙述顺序,出好在前,兴戎居后。善用口者,其出言自好,而非羞。可见简文引语必不出于《墨子》。
②为弥合简文与《尚同》引文之差异,或人论曰“好”应读为“羞”,均为幽部,声母亦近,“好”字古文可写作‘𡚽[丑女]’,见《说文》段注。“羞”正从丑声。
即令𡚽[丑女]与羞皆从丑得声,同读不必同义。前引《墨子•尚同》语无羞义。论者强解事耳。
给释读者支一招,从羊之字多美好义,《周礼•天官•膳夫》:“掌王之食饮膳羞。”《注》:“羞,有滋味者。”有滋味自是好,故好与羞同。一笑。

惟干戈作疾、惟干戈眚厥身
此干戈与与彼干戈有何不同?此干戈为黄金干,白金戈;彼干戈为犀皮干,磨石戈耶?何以此干戈作疾?彼干戈眚厥身哩?作疾患病也,眚厥身者害厥身也。大约是这样:此干戈作疾害己,彼干戈害别人?或者相反?或者二者皆为害己,皆为害人?南郭才尽,不知所云!

惟衣载病
是何物语?惟衣载有病菌,惟衣使人生病?简作者提倡穿树叶,披兽皮,或裸身?此后三句“惟干戈作疾,惟衣载病,惟干戈眚厥身”,疾也病也眚厥身也,不都危及其身,不亦皆是疾病乎?行文如此不堪,真一大惊现!
衣或人改为依,其称“‘衣’当读为‘依’。《诗•周颂•载芟》:‘思媚其妇,有依其士。’郑玄笺:‘依之言爱也。’笔者认为,此字当即‘爱’字。”三改其释,三改其字,始得其读。释读诸公,何不集思广益,切磋琢磨,穷诘而后定稿?庶几不留破绽?无乃求名之心太急,求功之心太切耶?

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
此为《书•说命》有关四句。
首句讲慎言,君言出则为教为令,前已论及,不赘。次言甲胄为防身,一国之甲胄则为军,甲胄多,军力强,不自戢者,则易恃其强大,侵凌他国,故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孔疏谓:“当服之以行礼,不可妄与於人。”这是委婉说法,服即官服,意为设官委吏,当得其人,不可轻与。干戈者,军阵之所用,以卫己克敌,动辄杀人流血,所谓兵凶战危,动干戈则首须省躬度人,若己德行有亏,则修德以来之,若敌无大害,则善言以抚之,不可轻举妄动。
《书•说命中》此四句惟第二句,兵作戎,小有差别,其义则一,后世成语“兵戎相见”,即取是义。余句则与《缁衣》一致。《礼》称《说命》所言,不管戴胜是否见过《古文尚书》,但孔子言此出于《说命》,的是确证。这四句都是国君,尤其大国之君最须谨记而又最易忽略之事。
简文四句,实篡改《缁衣》四句,亦即篡改《书•说命》四句而来,无如篡改者太低能,以致不堪卒读。

若抵不见,用伤。吉,不吉。余告汝若时,志之于乃心。
抵:释者训为挤,意为若有人推搡你,你不注意,就会受伤。吉,不吉,释者以为吉事反成不吉,我就这样告诉你,你记在心里吧。纯粹无话找话,语意浅陋,不必浪费时间了。
此文均是武丁在给傅说教,是武丁在命傅说,此篇当名《命说》,这与《书》文完全不同。将说教与被说教这样一改,就不通之至了。一则,在这一篇中,傅说完全是被教育的对象,从此处看,傅说之德在何处,智在何处,这样一个说,武丁拿来何用?还机向其稽首,还要命为冢宰?其二,就“且唯起戎出羞”等四句而论,傅说何能起戎?何来甲胄?何来衣裳?何来干戈,那不是武丁大王才能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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