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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是怎样的书
巴九公
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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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115
来自: 中国
巴九公北美枫文集
帖子发表于: 2015-08-29 17:00    发表主题: 《红楼梦》是怎样的书 引用并回复

《红楼梦》是怎样的书?
《红楼梦》是什么样的书,似乎不成问题,实则大成问题。
一九八一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新版《红楼梦》《前言》如是说:
“《红楼梦》是一部具有高度思想性和和艺术性的伟大作品,从本书反映的思想倾向来看,作者具有初步的民主主义思想,他对现实社会包括宫廷及官场的黑暗,封建贵族阶级及其家庭的腐朽,封建的科举制度、婚姻制度、奴婢制度、等级制度,以及与此相适应的社会统治思想即孔孟之道和程朱理学,社会道德观念等等,都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并提出了朦胧的带有初步民主主义的理想和主张。这些理想和主张是当时正在滋长的资本主义萌芽因素的曲折反映。
《红楼梦》塑造了众多的人物形象,他们各自具有自己独特而鲜明的个性特征,成为不朽的艺术典型,在中国文学史和世界文学史上永远放射着奇光异彩。
《红楼梦》的情节结构,在以往传统小说的基础上,也有了新的重大的突破。它改变了以往如《水浒传》《西游记》等一类长篇小说情节和人物单线发展的特点,创造了一个宏大完整而又自然的艺术结构,使众多的人物活动于同一空间和时间,并且使情节的推移也具有整体性,表现出作者卓越的艺术才思。
《红楼梦》的语言艺术成就,更代表了我国古典小说语言艺术的高峰。’”
这篇前言署名者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代表了当时《红楼梦》研究官方看法,也就是当时《红楼梦》研究者的主流看法。这段文字可以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对《红楼梦》的政治评价,适合政治标准第一的审读文艺作品的惯例;第二部分是对《红楼梦》艺术成就的评价。
其对《红楼梦》的政治评价是不高的,泛泛的,有些观点,以今天尺度衡量,是不准确的。对作者的政治觉悟的评价则更低,仅“具有初步的民主主义思想”而已,而其作品竟具有“高度的思想性”,这就好比是说:一个仅具有初步社会主义思想觉悟的作家,却写出了具有“高度的(社会主义)思想性”的作品,如此说来,所谓思想改造,岂非可有可无?这就是对什么东西都贴政治标签的尴尬。
对《红楼梦》在艺术成就上的评价,比其对《红楼梦》在政治上的评价,前进了一步,仍然显得空泛,没有指出《红楼梦》最大的艺术特色,没有准确回答《红楼梦》是一部什么样的书。
《红楼梦》是一部什么样的书,作者开宗明义就作了回答:《红楼梦》是一部昭传女儿的书,反映妇女受压迫受奴役的书,呼吁妇女解放的书,绝不止宝黛爱情悲剧。
第一回开篇,作者即直言无隐地道出写作《红楼梦》之宗旨是在为闺阁立传:“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校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己护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衍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
第一、“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这就说明,作者不是为一个女子,不是为自己亲近者,爱悦者,而为所有女子,即他身边的女子群体,从主子到奴才,从高贵到卑贱,从亲近到疏远,这样的女子群体,虽然是他身边人,却带有社会性,普遍性,因而,其所代表的则是整个女界。无论是中国的或是外国文艺作品,这样大规模,以妇女为主角进行描述,都是空绝前古,也缺乏来者的。
第二、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①行止:品行,德行,操守,②见识:知识水准,聪明才智,行为能力。③皆出我之上:我:作者,男士,知识男士。《红楼梦》这个妇女群体之德行、操守,聪明才智,行为能力,都出我,出一般知识男士之上。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为普遍价值取向,女子不过是男人的附庸、陪衬、奴隶、玩物的社会里,作者对妇女的这种看法,是对妇女的最大尊重,最大肯定,这种观点,远远超出当时人,无论是中国人或外国人的思想水准,也为现在许多玩笔杆者所不及。在中国,李汝珍的《镜花缘》是最能替妇女说话的书,他明确提出了对妇女缠足的否定,还用一个女儿国来展示了妇女的才能,特别是妇女的统治能力,但那不过是海外奇谈,游戏笔墨。纵观当时欧洲众多作家的作品,不论是拜伦、歌德、雪莱,卢梭、孟德斯鸠,还是福楼拜、莫泊桑、巴尔扎克、司汤达、狄更斯、夏洛蒂姊妹、托尔斯泰,雨果,他们也写妇女,他们笔下的妇女多是单个出现,缺乏集群性,他们笔下的妇女,绝不如《红楼梦》中妇女那样卓尔不群,光芒四射。读者行有余力,更不妨与《金瓶梅》相对照,《金瓶梅》是一本十足践蹋妇女的淫污下流之书。
④“皆出我之上”也为整个创作定下基调,《红楼梦》中妇女,或者绝大多数妇女,在作者笔下,无论主子、奴才,不是作为附属物,而是作为主人公来写的,虽然她们受制于祖宗、父母、主人,受制于经济及社会地位,她们的人格是独立的,精神是自由的,这才演出了《红楼梦》中众多妇女个性突显,行为张扬,有声有色,充满爱恨情仇。这些妇女不仅秀美艳丽,其知识见地,行为能力,都在作者之上,也就在一般男士之上。作者是带着对菩萨般的虔诚与敬重来写这一群妇女的。书之末尾,潇湘妃子成为真如福地最高神祗,就是注脚。
第三、“亦可使闺阁昭传”:作者写《红楼梦》的目的,是为闺阁立传,使之昭传后世。中国过去的历史是帝王将相史,也就是男人史,过去史书,基本上不为妇女立传,即使稗官说部,也以男人为中心,四大名著的《三国》《水浒》《西游》无不如此。《红楼梦》一反旧史氏章法,一反通俗文学章法,以妇女为主角,以昭传妇女为职志。林黛玉、尤三姐、贾探春、鸳鸯、晴雯、薛宝钗、王熙凤、袭人等,都是本色女儿,无论实有原型,虚拟人物,她们的名字已经昭传人口,成为千百万中国人,千百万东方人,也正在成为千百万西方人所熟知的名字,这些女儿都是闺阁中人,没有丰功伟业,没有旷世奇节,是被排斥在历史之外,社会之外,被有意无意漠视的人,她们不是历史人物,她们的名字比历史人物更芳洁响亮。作者的目的已经达到,可以含笑于九泉了。
作者对妇女的尊重,是空绝前古的,从甄、贾宝玉的两段话便可看出:甄宝玉:“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要尊荣无对的呢!”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
阿弥陀佛、元始天尊,分别是佛道两家至尊至重之神,也是中国神仙世界里至尊至重之神,不仅百姓崇拜,帝王将相也崇拜,女儿两字,比至尊至重的神灵名号还要尊贵,还要清净,可见作者心目中,女儿何等崇高。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水是清净的、明艳的,亮丽的,柔美的,温婉的,人们常用水灵二字来形容女性娇美,就是这个道理。水因器成形,似无定旨,一旦解除禁锢,则又奔腾不止,所向无前,浩荡不羁;载舟覆舟,水也具有冲决一切罗网的能量。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泥有时不免污浊,不免混沌,不免任人践踏,搓揉成形。
《红楼梦》一篇大旨,就在此处着笔。
一、《红楼梦》中妇女,尤其是年轻妇女,从小姐到丫环,都十分美丽,林黛玉、薛宝钗不必说,他们的外貌、气质、修养、学识,比之前古任何一个美女毫不逊色,就是那些丫环,伶官,也是一个赛过一个的美人坯子。大观园是美人园,大观园能聚集这样多的人间闺秀,真是天地灵气所钟,正如贾宝玉所说:“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是任何一处皇宫大内所不曾有的,那些深宫不乏美人,那些深宫美人就像贾元春一样,为不见天日的生活所摧残,所扼杀而寂寂无闻。
二、《红楼梦》中女儿,都是清净的。虽然柳湘莲说宁、荣二府,除了门前石狮子是干净的,其他都是肮脏的。实则大观园里女儿,个个都清白无瑕守身如玉。黛玉与宝玉亲为表兄妹,一起长大长相厮守耳鬓斯磨两情相悦,旁人都担心他们或会做出不才之事。宝黛一起看《西厢记》,当宝玉以“我就是那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相调笑时。黛玉则薄面含嗔,指着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了!好好儿的把这些淫词艳曲弄了来,说这些混帐话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二字,就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使得宝玉不停地向她道歉,说:“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儿罢!要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叫个癞头鼋吃了去,变个大忘八,”林、贾这一对情人,说到有关风月的话,不过如此。
晴雯是一个如黛玉般漂亮的女儿,其身体比黛玉更为健康,是宝玉房中人,侍候他起居,包括洗澡,与宝玉在一个被子烘暖,也曾肌肤相接,如果她要引诱宝玉,或不能自持,都极可能与宝玉有性关系,其他的丫环也是如此,除了袭人,这些丫环都能洁身自守。即使袭人,那也是知道老爷夫人安排他在宝玉房中,就是要她将终身托于宝玉,在宝玉一再要求下,才以身相许,绝无一丝轻薄相。
贾宝玉梦中情人是秦可卿,那不是她的错,书中看不到她有何伤风败俗之行,对这位小叔有过什么挑逗。还应当说一句,照脂批所说:第十三回回目原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改后回目是“秦可卿死封龙禁卫”。这样改,正是要与写本书之大旨一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女儿是清净的,将可卿写成与贾珍私通,那不仅是淫荡,而且是乱伦,与作者心目中的女儿是极尊贵的,极清净的旨趣岂不大相径庭?即使是贾珍强逼秦氏干的。一些脑袋里长包的红学家,一些大编,偏要让贾珍爬灰,可卿淫丧,美其名曰暴露封建家庭丑恶,他们口口声声说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不好,要回到作者创作原旨上去,却在可卿生死大事上胡编,背离原旨。爬灰污媳,不始于贾珍,不止于贾珍,唐玄宗就纳媳为妃,五代后梁朱温,就是一个专门喜欢叫儿媳侍寝的淫昏皇帝,乱伦丑行岂止封建家庭有?封建制度可恶,不在这里。
三、大观园中才情最高的是女子,尤其是林黛玉,是捷才,数次救宝玉之急,更是俊才,诗作格调之高,造句之新,遣词之赡,感情之真,都是《红楼梦》中其他人,包括众多男士,所不可企及的。其他女子,薛宝钗,史湘云等都是一时作手,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须眉男儿贾二爷都吆了鸭子。直如探春在结海棠诗社致宝玉信中所说:“孰谓雄才莲社,独许须眉;不教雅会东山,让余脂粉耶?”大观园中女儿之才,不过世界女子之才之冰山一角,可惜众多才女,都被那个时代吞没了!
四、宁、荣二府中,最能干的是妇女:早逝的秦可卿,协理宁国府的王熙凤,临时接替王熙凤署理宁荣二府的贾探春,都是管理长才,且看作者通过冷子兴之口对王熙凤的评价:“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极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经此诸人之手,将宁荣二府治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有指挥若定失萧曹之感,若令其经邦理国,何逊千古名臣贤相?探春更具鸱夷子皮之才,其令管理园圃众仆分片承包经营,与包产到户何殊?其他女子女红之能,博弈之慧,更是层出不穷。
五、《红楼梦》最义烈的是女子:尤三姐不堪柳湘莲之轻贱,横剑自抹,金钏儿不堪主人羞辱愤而投井,更为精彩的是鸳鸯。
贾赦贾大人,是当时宁、荣二府男丁中年纪最长者,官儿最大者,这贾大官人老心不老,偏爱个少年风流,瞧上了贾母身边的丫头鸳鸯,想方设法要将她弄到手,找大老婆去说不成,找儿媳去说不成,又利诱鸳鸯之兄嫂去晓以利害,结果遭到鸳鸯一顿义正词严的申斥:“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的丫头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封就了自己是舅爷;我要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去!”这不正是那些不顾亲人死活,凭借裙带关系去巴结权要,钻营利禄者的写照?
贾大官老牛吃不到嫩草,岂肯善罢甘休?便发话威胁:“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若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我要他不来,以后谁敢收他?”照他看来,一个家生奴隶,不想做老爷的小老婆,必定想做少爷的小老婆。即使不想做少爷的小老婆,你能逃得过如来佛手掌心?大官又威胁道:“叫他细想:凭他嫁到了谁家,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他!要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极尽威胁利诱之能事,大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之威。然而,贾大官不能设想不能理会的是做人的尊严,恰恰鸳鸯身虽为奴,偏有一份做人的尊严,对自己人格独立的尊重。且看鸳鸯说的:“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发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凭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要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支吾,这不是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里头长疔!”
原来这鸳鸯一进来时,便袖内带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回手打开头发就铰。众婆子丫鬟看见,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
何等作为,何等气慨!就是她依为靠山的老太太,逼急了,她也会一死相拒,这一篇大义凛然,石破天惊的说话,别说一个女奴,千古名士贤达,几人能到此境界?真个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不仅说说,贾老太辞世后,鸳鸯毫不犹豫地实践了自己的誓言,虽古义烈,亦何过之。
六、《红楼梦》中敢作敢为的是女子:以尤三姐为最:尤氏姐妹,因家道寒素,寄食贾府,遭贾珍、贾琏及晚辈贾蓉轻薄,尤二姐生性软弱,经不起贾珍、贾琏诱惑,落入虎口。贾氏兄弟又想打尤三姐的主意。且看尤三姐行事:
“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因又笑嘻嘻向三姐儿道:‘三妹妹为什么不合大哥吃个双锺儿?我也敬一杯,给大哥合三妹妹道喜。’”
“三姐儿听了这话,就跳起来,站在炕上,指着贾琏冷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掉嘴的!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儿,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胡涂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呢!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个,拿着我们姊妹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了二房,偷来的锣鼓儿打不得。我也要会会这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条命!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拿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盏,揪过贾琏来就灌,说:‘我倒没有和你哥哥喝过,今儿倒要和你喝一喝,咱们也亲近亲近。’吓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三姐儿这等拉的下脸来。兄弟两个本是风流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个女孩儿一席话说的不能搭言。”
“三姐看了这样,越发一迭声又叫:‘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大家一处乐!俗语说的:便宜不过当家。你们是哥哥兄弟,我们是姐姐妹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尤老娘方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溜,三姐儿那里肯放?贾珍此时反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了。”
  “只见这三姐索性卸了妆饰,脱了大衣服,松松的挽个髻儿。身上穿着大红小袄,半掩半开的,故意露出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鲜艳夺目。忽起忽坐,忽喜忽嗔,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就和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檀口含丹。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几杯酒,越发横波入鬓,转盼流光。真把那珍琏二人弄的欲近不敢,欲远不舍,迷离恍惚,落魄垂涎。再加方才一席话,直将二人禁住。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儿能为,别说调情斗口齿,竟连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三姐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村俗流言,洒落一阵,由着性儿,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一时,他的酒足兴尽,更不容他弟兄多坐,竟撵出去了,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子不到之处,便将贾珍、贾琏、贾蓉三个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也不敢轻易再来。那三姐儿有时高兴,又命小厮来找。及至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干瞅着罢了。”
  “看官听说:这尤三姐天生脾气,和人异样诡僻。只因他的模样儿风流标致,他又偏爱打扮的出色,另式另样,做出许多万人不及的风情体态来。那些男子们,别说贾珍贾琏这样风流公子,便是一班老到人,铁石心肠,看见了这般光景,也要动心的。及至到他跟前,他那一种轻狂豪爽,目中无人的光景,早又把人的一团高兴逼住,不敢动手动脚。”
如此风范,如此作派,真使人欲作潇潇易水之吟。在尤三姐听到柳湘莲因疑其不贞而悔婚之时,横剑一抹,长虹化碧,不容委琐之徒玷污她的身体,也不容猵狭之人玷污她的名誉,千古男儿,几人有此雄烈?惜三姐未有绝世武功,否则一口龙泉,直可扫荡天下色鬼也。
七、《红楼梦》中最执着于学问者是女子,为奴作婢的香菱可作一个例子:且看这一段描写:“香菱满心中正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躺下,两眼睁睁,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着了。
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做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见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吗?’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叫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和姐妹往贾母处来。
  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不能做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写出,来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姐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做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就都争着要诗看。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首诗要使得,我就还学;要还不好,我就死了这做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圞?’
  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香菱听了,心下不信,料着是他们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如此精诚专一,用其为学,不成马融、郑康成耶?不仅贾珍、贾琏那般混世魔王不能望其项背,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贾宝玉也不堪比肩。
八、《红楼梦》中最好的诗作,都是为花写的,为女儿写的;花是女儿,女儿是花,花儿与女儿,彼此衬托,交相发明。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一是林黛玉的《葬花词》,一是贾宝玉的《芙蓉诔》。
葬花词开篇两句:“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道出了葬花词一篇的主旨,其实也是《红楼梦》一书的主旨。《红楼梦》是悲剧,是女儿的悲剧。“红消香断有谁怜”?不光是个人问题,家庭问题,也是国家问题,社会问题。“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风刀霜剑,妒花欺花,无情摧残,方才是红香满树,转眼间零落成泥。人世风霜,主要摧残的也是女儿,朝为软玉温香,夕为僵尸白骨,整篇《红楼梦》写的就是这件事。从一件事情,便可看出大略,自黛玉进入贾府,死的女儿就有林黛玉、贾元春、贾迎春、尤二姐、尤三姐、妙玉、鸳鸯、晴雯、金钏儿、司棋、香菱等,再加上王熙凤、秦可卿、夏金桂等。一些人将夏金桂打入另册,其实夏金桂之作为,不过如王熙凤一般,力图保住自己在薛家的地位而已。争宠固宠,从深宫到民户,都是女儿家的日常功课。夏金桂之手段还不如王熙凤那样狠毒,那样杀人不见血。而薛蟠那种呆霸王,也正该河东吼治一治,以毒攻毒,此之谓也。反之,看看泥做骨肉的男子,《红楼梦》中也有几个男子死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物,贾琏、贾珍、薛蟠等混世魔王,享尽荣华,做绝坏事,却一个比一个结实。
一个比一个活得有滋有味。人间何有公,天道岂无私!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侬今惜花,谁人惜侬?这是林黛玉,是《红楼梦》中女儿,也是天下女儿,对茫茫前途提出的疑问,感到的忧惧。林黛玉是弱者,鸳鸯是弱者,女儿是弱者,但她们还有最后一道防线,“质本洁来还洁去”,从这一点说,较之洪承畴、汪精卫,她们是高不可及的强者!有人认为《葬花词》是哀婉之词,但从这一点说,它也是女儿不屈精神的表现。坚强与柔弱未必要表现在是否慷慨激昂上。
《芙蓉女儿诔》是又一篇赞美女儿的奇文,其文曰:“忆女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这是何等崇高的赞美词!“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慧德。”这是其贤其德之众人评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嗅,茝兰竟被芟蒩!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疾。”这就是风刀霜剑严相逼了!《芙蓉诔》与《葬花词》是姐妹篇,《芙蓉诔》是《葬花词》的个性化,具象化。
九、《红楼梦》中,女儿在精神世界里,地位是最崇高的,在“真如福地”,我们见到的是尤三姐、鸳鸯、晴雯、黛玉、她们都位列仙班,尤其黛玉,是真如福地的主神,也就是《红楼梦》中心人物,以黛玉之才情人品,固所宜也,不爱林黛玉就说不上爱《红楼梦》。其余尤三姐、鸳鸯、晴雯,皆一时人杰。中国人的神仙世界,实际也是精神世界,我们常把布大德于民,施大惠于众的人当作神仙崇拜,孙思邈、妈祖都是。王熙凤、秦可卿本不该进真如福地的,虽也在真如福地,但那是在贾宝玉被赶出潇湘神殿后,且凤姐可卿互相幻化,而后与迎春都化成妖魔。这里还有讲究,这三名游离于真如福地之外的女子,可卿与迎春皆无大恶,何以都化成情魔?这大概出于作者认为结了婚的妇女,都变得不可理喻,迎春是因婚姻屈死的,至于可卿,大约还有第十三回“淫丧”厘革未尽的余愠。这些,只有《红楼梦》原作者才有这样深挚感情,缜密心思,局外人是见不到的。
十、《红楼梦》中的男子,都是泥做的。贾珍、贾琏、薛蟠那样的纨裤子弟,吃喝玩乐,样样在行,谋生应世,百无一能,而且仗势欺人,为非作歹,固是一团臭不可闻的污泥,就是冷面郎君柳湘莲,也是一团顽泥,不贵真情,不怜粉黛,以所谓的贞操为取舎。更为可怜的是他并不知道尤三姐贞不贞,只凭同类推断,误杀如此优秀的一个女儿,罪不可赦!
十一、前引《葬花词》,“今日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提出了《红楼梦》中最核心的问题,妇女人权问题,直白一点,生存问题,风刀霜剑严相逼也好,红消香断有谁怜也好,归根结蒂,无论你有屈宋之才,萧曹之能,张班之勇,房杜之贤,是女儿也将永无出头之日。《红楼梦》中众多有才有能有德有智敢作敢为的女儿,其命运都掌握在祖宗父母夫婿主子之手,最好的出路就是做人冯妇,相夫教子,最多做到夫荣妻贵,子荣母贵。一句话,所有这些明丽如花,清净如水的女儿,因为没有经济上的独立,也就没有人格上的独立,必须附在一张皮上,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为了附于那张皮,纵令她们心比天高,也要由那张皮,或许是她们不愿附于其上的皮来决定,做她们不愿做的事,见她们不愿见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旦离开那张皮,连鸡狗也做不成,就只能坠风尘,填沟壑。
千里搭船篷,没有不散的筵席,缘聚缘散,自然之理,但《红楼梦》中聚散,大观园由兴盛到衰颓,宁荣二府中众多女儿死亡,莫不与众女儿的归宿有关,婚嫁有关,即找一张皮附着其上,以便有一个吃饭之处,遮风躲雨之处,一个安身立命之处。《红楼梦》中众多女儿围着贾宝玉转,就是围着那张皮转,无非宝玉这张皮好一点,理想一点,成了众多女儿眼中的唐僧肉。随着年龄增大,这一问题便突显出来,急迫起来。众多女子之死也是作者基于这个前提着意安排。林黛玉之死不必说,以黛玉之高贵,之心性,不可能作宝玉之妾,不可作例如贾珍、贾琏那种不三不四之人之妻,除了死,别无他途。书中黛玉写的众多诗词,表现了她的无尽寂寞,也表现了她对茫茫前途的恐惧、无奈。如果她与贾宝玉经济能够独立,除了贾府,外面还有广大的生存空间,他们可以南漂、北漂、海漂,像后人设计的那样,到东瀛去,到泰西去,到亚美利加去。
晴雯之死,从今天角度看,晴雯不过是贾家一个用人,一个小保姆,无非随年岁增长,变得更加美丽动人,变得有可能引诱主子拜倒在其石榴裙下,引起主母猜防、忌恨。如果她有另外经济来源,社会能给她提供另一个生存空间,贾家不要她,欺侮她,她就可以撂挑子走人,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何至一出贾府便贫病交困而死!鸳鸯是贾府中有作有为,有血性的女儿之一,史太君一死,也追踪去了地府,不是殉主,是要躲过色鬼贾赦的魔掌,保守女儿清白之身,高贵人格。其他金钏、司棋等莫不因两性问题、婚姻问题抱恨终天。
《红楼梦》中众女儿的婚姻,多是不好的,不幸的。秦可卿与王熙凤都是既标致又有才干的人,其所嫁之贾琏、贾蓉叔侄,不仅是百无一能的纨裤,更是皮肤滥淫,到处寻花问柳之恶徒。贾元春嫁入见不得人的深宫,年纪轻轻而夭,贾探春嫁到遥远的不可能再见亲人的国度,迎春、香菱、尤二姐均因遇人不淑而悲惨死去,
就是宝钗与袭人的婚姻也是不好的,所谓悲金悼玉,就是悲宝钗无爱情之婚姻不得善果,悼黛玉因爱不能结缡而夭折。作者并非要反对男女婚配,作者勾画的是没有爱情的,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摆布的婚姻;是妇女经济不能独立,俯仰由人的婚姻酿成的悲剧。
《红楼梦》中众多明丽如花,清净如水的女儿,最后都免不了死的死,嫁的嫁,三春去后诸芳尽,只剩得千红一哭,万艳同悲。都是女儿没有基本人权,生存权造成的,这不单是什么封建制度的问题,这是社会问题,今日社会,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社会,所没有很好解决的问题。在诸如教育、就业,升职、提干、甚至同工同酬上,都存在性差别,存在不平等。有的部门,有的单位,还是上下一条龙。前两年还有广长舌提倡老娘们都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把饭碗给爷们端,老娘们都在老爷们下巴底下去接饭吃。他们一定没有读过,或者没有读好《红楼梦》,他们记得起的,恐怕只有薛文起的女儿乐。
当然,《红楼梦》中女儿,并不都好,王熙凤,夏金桂就不好,她们的暴戾狠毒,都是在婚后,至少表现于婚后,王熙凤尤甚,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社会造成的,因为一旦她们成家,她们就有公婆要孝敬,有夫婿要关照,有子女要养育,更为重要的是她们的地位岌岌可危,要时常提防觊觎者,千方百计保住那张赖以生存的皮,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手中饭碗,岂容他人置喙?
曹雪芹以锐敏的观察力,以艺术家的良心,以智者的夙慧,以菩萨心肠,写出了这部悲金悼玉的《红楼梦》,用充满激情的笔触,深刻地揭示了妇女的不幸,清楚地指出了造成这种不幸的根源。当然,他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他不可能找到解决办法。他有普渡众生的心肠,却没有普渡众生的舟楫。但他引起了人们关注。这个问题不是他那个时代的人所能解决的,他却是那个时代站得最高的哲人。
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红楼梦》所以是传世之作,高不可及,除作者笔力、良知、社会环境,更因为这部书是作者带着昭传女儿的强烈的使命感写的,为自己写的,为自己深爱的人写的,不媚俗,不阿世,直陈胸臆,写真性情、真见识、真感受。如果作者一动笔就考虑这部书能卖多少钱,能有多高点击率,能捞个什么官儿,升个什么职儿,苟合取容,曲意逢迎,自己尚且不信,能让别人相信?自己不能感动,焉能感动别人?
世界名著中,《红楼梦》是遭遇最曲折的,时至今日,还有人对通行一百二十回本大加贬斥,说它非原著,这不好,那也不好。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竟在封面标“曹雪芹 高鹗著”,实在轻率,发现高鹗留下的文书,说他续作了后四十回?找到曹雪芹遗嘱:叫高鹗写了后四十回?这都出自红学家猜测,这些猜测,红学家也未统一口径。一般原则,如此问题,只能存疑。试设想:今有一贝诺尔世界文学奖,专门颁给已故作家,吾人将《红楼梦》送到评委会当日,即有红学家上门投诉,说此书前八十回方是曹所写,后四十回是别人操刀赝品,后四十回如何违背作者原意,如何不好;接着第二位红学家登门,说此书一百另八回方是曹老原著,第三位红学家登场,称第一百X回是原著,甚或有级外级红学家提着一本自称是才从大荒山无底洞发掘出的砚脂斋批真格《红楼梦》向评委推荐。评委诸公必定哭丧着脸:“你们自己尚未搞得清楚,如何推向世界?”请问贝诺尔奖是颁给前八十回,一百X回?砚脂斋古本?这些都是红学家的红学秀,表明他才真正得到喝开《红楼梦》幽秘之门的咒语。
  《红楼梦》是一部昭传女儿的书,呼吁妇女解放的书,曹雪芹以艺术家的敏感,普济众生的情怀,兼善天下的志趣,诗人的笔致,构建了一个美丽的妇女集群和她们的喜怒哀乐,为中国,也为世界留下一部光照千秋的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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